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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武侠小说《英雄志》中的杨夫人和顾小姐

「杨夫人只在身边不远,顾小姐却仍远在天涯,永远也找不到了。」

这是《英雄志》全书中写得最好的一句话。纵然已读完二十二卷数遍,依然会对此句念念不忘。单独将它拿出来,也隐隐然可以承载一本书的重量。

在我看来,这简简单单二十五个字和三个标点,实在是孙晓遣词造句水平之大成,是可以进入文学史的存在。

因为这句话兼具共情性与文学性。

共情性很好理解。
【你的生活需要书的陪伴】“英雄志”的悲歌——读《英雄志》其一是爱情。大水怪卢云掉落白水大瀑布十年,与世隔绝,十年后终于回到了人间,这时他发现当年的未婚妻顾倩兮顾小姐早已嫁与他人,成为当朝大学士杨肃观的夫人。很多读者读到这句话时会不自觉地代入自身,从而感同身受:有的会想起当年的挚爱如今早已成了他家的枕边人,有的会因为代入了大半本书卢云的心境而悲从中来。无论如何,也许现实中是温水煮青蛙,一步步知晓昔日爱侣的去向,但依旧可以感受到这句话里卢云骤然撞见时的痛楚。

其二是时间。时间是一切作品的母题。无论小说、诗歌、散文亦或是历史。因为时间是每个社会人都会感知到的、唯一对每个社会人都公平的东西:无论是谁都是一分一秒地过,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走足贩夫,时间都不会给你特权。因此历史长河浩浩荡荡是冰冷的,电影里时间的飞速流逝会让人恍惚。这句话里叙述对象从「小姐」变成了「夫人」,跨越了十年时间,这本身就令人动容。

这二点是从感知上谈的,那么如果对该句的文本进行「解剖」,如何来看它的文学性呢?

其一,共时性叙事。

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百年孤独》的开头:「许多年之后面对着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句开头被读者津津乐道了很多年,它对中国当代小说的影响是巨大的,可以说整个先锋文学时期的作者都或多或少成为马尔克斯的追随者,并在他们的作品里乐此不疲地模仿着他。

「我的故事,从1950年1月1日讲起。在此之前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在阴曹地府里受尽了人间难以想象的酷刑。」——莫言《生死疲劳》

「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陈忠实《白鹿原》

「此后多年祖母蒋氏喜欢对人回味那场百年难遇的大火。」——苏童《1934年的逃亡》

这样的句式不仅先锋文学作家喜欢使用,通俗小说作家同样喜欢,江南在代表作《九州缥缈录》里就屡次模仿,试举一例:「直到很多年以后一个下雨的夜晚,阿苏勒在火红色的战马上抬起头去看漆黑的夜空,忽然又想起那一夜苏玛默默地摇头,他才明白了那不曾说出的、真正的意思。」

那么这句话究竟好在哪呢?

这时我们不妨回想一下过去看过的那些叙述故事的句子,诸如「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几百年前……」等等,这样的句子往往过于单一:因为在这样的叙事结构中,它将叙述对象和叙述时域牢牢安在了过去,使之成为「历史」中的叙事,它与叙述者的时间相对固定,缺乏灵活性,在这样的叙事环境下,即便再次出现「十年后」,依然是那个固定时空中的十年后,而非跳跃式的。

亦即在这样的叙事结构中,时间是线性的。

而再考察「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跟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讲,从前有座山……」这样的循环,很明显在这个循环中时间发生了跳跃,它不再拘泥于「从前」的那个时空,而是不断往前跃迁。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是没有美感的,因为它缺乏一个真正的叙述对象,只是改变了叙述时域。
【你的生活需要书的陪伴】“英雄志”的悲歌——读《英雄志》
理解了这两点后,我们就知道为何《百年孤独》开头如此迷人了。因为它同时改变了叙述时域和叙述对象的固定性。

「许多年之后面对着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话里出现了三个时域,「许多年之后」是未来时域,「将会回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是过去时域,而叙述本身则处于现在时域。当读者阅读到这句话时,会很自然地发现接下来作者将用哪个时域来讲述故事是不确定的,可以继续承接着该句,也可以去往许多年之后,还可以回到那个遥远的下午——这里的叙述时域是开放性的。而叙述时域的开放性自然导致了叙述对象的开放性。

无的放矢一般。因而时间不再是线性存在于句子当中,而是仿佛环形结构一般,可以从环中的任一节点开启。而这样的无常反过来则会加重读者的虚无感。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的一部国产片《路边野餐》同样在电影里把玩了这一叙事结构,同样迷人得很。

于是现在再看《英雄志》里这句话,对其文学性就好理解得多了。

这句话中,「杨夫人」代表着现在时域,「顾小姐」代表着过去时域,而「永远」则是将来无限时域的概括,在本句中同样出现了三个时域的循环结构,这样的环形结构里渗透出的是时间无常的非线性和混沌的无指向性。

不知孙晓是有意学之还是被潜移默化,甚至只是自己「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总之这句话有着和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开头相似的魔力。

而且还走得更远。

这就是孙晓笔下叙事方法的另一个大特点,身份叙事。


不同于有板有眼的金庸小说,总是「杨过」如何如何、「令狐冲」如何如何、「韦小宝」如何如何,《英雄志》里有许多明明作者和读者都知道叙述对象是谁却依然用另一词来代替称呼此人的段落。

这同样是开放性的叙事结构。认真思考一下就会发现,金庸小说里的叙事仿佛默认了观察叙述对象的人是「上帝」,大家冷冰冰地看着故事在发生,是史书式的写法;而在孙晓笔下,观察叙述对象的人则不断变化,有时是自己,有时是甲,有时是乙,当然也有「上帝」。

「秦将军,恭喜你了。」

在这一刻,居然有人向自己道喜?秦仲海愣住了,回过头去,望着眼前的青衣秀士。

「你已经是秦霸先了。」

秦仲海听了这话,更是一脸愕然,不解他话中意思。

「要做真正的大人物,第一个杀的便是自己。您已经过关了。」

这段对话是孙晓在《英雄志》里身份叙事的开端,从这以后,「大水怪」、「大赢家」、「大掌柜」、「跛者」等代称便慢慢代替了小说人物本身——试想卢云是在《十年一觉》之后,称呼才由「大水怪」变回了「卢云」,而称呼他为「大水怪」本就来自十年后那双陌生的眼睛。

因此现在我们仔细把玩「杨夫人只在身边不远,顾小姐却仍远在天涯,永远也找不到了」这句话,我们会看到这句话的叙事对象是「杨夫人」和「顾小姐」,乍然一看这是两个人,但放在同一句话中,并配以「只在身边不远」和「却仍远在天涯」这样的描述时,即便是没读过原著的读者都能立刻意识到这是讲的同一个人,只是由于种种原因,「顾小姐」变成了「杨夫人」。

——而我们之所以知道是「顾小姐」变成了「杨夫人」,而不是「杨夫人」变成了「顾小姐」,是因为我们身处现代社会,知道「小姐」和「夫人」这两个词之间的不同,以及它们是如何转化的:通过婚姻。

所以孙晓简简单单通过两个词四个字,就完成了这位女性的身份转变,同时信息量还不止于此,我们还能通过两个称谓前的姓氏,配以我们对社会身份的常识,清楚地了解到,这是一位姓顾的小姐嫁给了一位姓杨的先生。

但显然孙晓在由「顾小姐」和「杨夫人」主导的两个分句上还想多说点什么,因此「只在身边不远」与「却仍远在天涯」就凸显出它们的意味了。同一个人,夫人身份在身边不远,小姐身份却远在天涯了,这恰恰是旁人对这位女性的直观感受,也是这位女性自己的内心认知。

「永远也找不到了。」

很明显,这样的手法比上述列举的先锋文学和江南小说里的一些例子更纯熟。

所以说,孙晓在这句话上不仅使用了共时性叙事的技巧,还更进一步,用尽可能剪短的话语构造出了一个非但由时间流逝、而且由社会身份一同支撑出的世界。这二十五个字就足以让读者浮想联翩,在脑海中产生非常多的故事,滋生出非常多的情绪来了。

这是《英雄志》全书中写得最好的一句话,也许孙晓也再无法回到写出这句话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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